摘要 / Abstract
本报告回答一个问题:什么维持了经济增长?——注意是"维持"(sustain)而非"启动"(ignite)。借助索洛模型的稳态逻辑可以证明:资本积累与劳动投入只具有水平效应而不具有增长效应,单凭要素积累,任何经济体的人均产出增长终将衰减为零。能够无限维持人均产出增长的唯一候选者是全要素生产率(TFP)——即知识与技术的进步。内生增长理论进一步把 TFP "打开",证明知识因非竞争性而可被无限复用,但知识生产本身依赖研发投入、人力资本与激励结构;而激励结构最终由制度决定。本报告用 Penn World Table 10.0 对九个经济体(时期)重新做了增长核算,并检视了工业革命、苏联、东亚、中国、南北韩、博茨瓦纳等案例:证据与理论高度一致——增长由创新维持,创新由制度维持;积累只能赢得时间,知识才能赢得未来。
核心命题(先行预告,后文逐一证明)
- 递减律:在边际报酬递减下,储蓄率翻倍只把稳态收入提高约 41%,却不能永久提高增长率哪怕 0.1 个百分点(§2 数理证明)。
- 剩余律:增长核算表明,跨国增长差异的绝大部分来自 TFP 而非要素积累——"是生产率,不是流汗"(§3,含本报告基于 PWT 10.0 的重算)。
- 非竞争性律:知识可被无限人同时使用而不损耗,这是增长得以"不耗尽"的数学根源;但正因此市场自发供给不足,需要专利、补贴与制度补偿(§4)。
- 激励律:创新由追逐暂时垄断租金的企业完成,竞争与创新呈倒 U 形;创造性破坏是增长的微观机制——美国每年超过 10% 的企业消亡、同等数量的企业诞生(§5)。
- 制度律:制度是"原因的原因"。南北韩同源同种、人均收入相差约 29 倍,构成社会科学中最干净的对照实验之一(§6、§7)。
- 可持续性警示:研究生产率正以年均约 5.1% 的速度下降;在人口萎缩的世界里,增长不会自动延续(§8)。
§1问题:停滞是常态,增长是例外
在人类历史的绝大部分时间里,"经济增长"这个概念并不存在——因为没有增长可供概念化。图 0 展示了两千年的人均 GDP 轨迹:从公元 1 年到 1820 年,意大利的人均产出从约 1,407 国际元缓慢爬升,中国在公元 1000 年至 1820 年间几乎完全停滞于 1,200 国际元上下;而 1820 年之后,曲线陡然竖起——世界人均 GDP 从 1820 年的约 1,128 国际元升至 2022 年的约 16,677 国际元,202 年间增长约 14.8 倍([Maddison Project / OWID])。诺贝尔委员会在 2025 年的颁奖词中正是以这一对比开篇:"在人类历史的大部分时期,生活水平在代际之间没有显著变化……工业革命改变了一切。"([NobelPrize.org])
这一"大停滞—大增长"的断裂提出了两个层次的问题。浅层问题是:为什么增长在 19 世纪前后启动?Galor 与 Weil 的统一增长理论给出了一个内生转换框架:经济从马尔萨斯体制(技术进步缓慢、人口增长吞噬全部产出增量)经后马尔萨斯体制,最终因人口转型逆转了"收入—生育"的正相关而进入现代增长体制([AER 2000])。Kremer 的著名检验则显示,在彼此隔绝的社会中,初始人口越大,技术进步与人口增长越快——因为知识的非竞争性意味着"更多人 = 更多想法"([QJE 1993])。
深层问题——也是本报告的主题——是:增长一旦启动,靠什么维持?毕竟历史上不乏"启动而后熄火"的增长:苏联在 1950 年代实现了年均 6% 以上的国民收入增长,到 1980 年代前半期已衰减至 0.6%–2.0%(不同估算口径),最终连体制本身一同崩溃([NBER]);20 世纪最富有的四分之一人口人均收入增长了约六倍,而最贫穷的四分之一增长不足三倍——增长既可以"维持",也可以"失去"([IMF])。Robert Lucas 的名言——"一旦你开始思考经济增长,就很难再想别的事情"——被 2025 年诺贝尔委员会再次引用,因为这个问题的答案决定了数十亿人的命运([ECB])。
1.1一个概念澄清:启动 ≠ 维持
增长文献中一个反复出现的混淆,是把"增长的启动条件"(储蓄动员、基础设施、出口导向、政治稳定)误当作"增长的维持条件"。这两者在数学上是严格可分的:启动对应模型中从低稳态向高稳态的转移路径(transition dynamics),其特征是暂时的高增长;维持对应平衡增长路径(balanced growth path)上的持久增长率,其来源只能是持续的效率改进。下文 §2 将证明:任何只依赖要素积累的增长策略,其增长率都是时间的减函数——这正是"启动"与"维持"必须分开讨论的原因。
概念上,本报告把"什么维持了经济增长"分解为三个递进层次,并以此为全文骨架:直接层——核算意义上的增长来源(资本、劳动、人力资本、TFP);机制层——TFP 从何而来(研发、干中学、结构转型、创造性破坏);深层层——机制为何在某些社会运转而在另一些社会失灵(产权、竞争、开放的制度与文化)。这三层恰好对应三届诺贝尔经济学奖的主题:Solow(1987)的核算框架、Romer(2018)的内生机制、Acemoglu–Johnson–Robinson(2024)的制度深层原因,以及 Mokyr–Aghion–Howitt(2025)对"创新如何维持增长"的历史与理论回答([NobelPrize.org])。
§2基准模型:索洛的逻辑——积累不能维持增长
一切关于"什么维持增长"的严谨讨论,都必须从否定性定理开始:什么不能维持增长。Solow(1956)的模型给出了经济学中最重要的否定性结论之一,并因此获得 1987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([NobelPrize.org])。本节以标准记号重建该模型,并从中提炼出贯穿全文的逻辑链。
2.1模型设定
设总量生产函数为 Cobb–Douglas 形式,具有资本与劳动的规模报酬不变、以及各要素的边际报酬递减:
其中 Y 为产出,K 为资本存量,L 为劳动,A 为技术水平(全要素生产率),α 为资本的产出弹性。令人口以速率 n 增长、技术以速率 g 增长、资本以速率 δ 折旧,储蓄率 s 外生。以"有效劳动人均"为单位(小写字母),资本积累方程为:
方程 (2) 的左边是资本深化,右边第一项是实际投资,第二项是"持平投资"——为维持资本—有效劳动比不变所必须的投资量。当 k̇ = 0 时经济到达稳态([MIT 讲义]):
2.2核心否定性结果:储蓄率只有水平效应
由式 (3) 直接求弹性:∂ln y*/∂ln s = α/(1−α)。取标准校准 α = 1/3,弹性为 0.5——储蓄率翻倍只使稳态人均产出提高约 41%,而对长期增长率的影响恒等于零。诺贝尔委员会在颁奖词中对此的表述斩钉截铁:"储蓄比例的提高不能带来增长率的永久提升……若无技术进步,人均收入与实际工资将不再增长。"([NobelPrize.org])用微分方程的语言说:式 (2) 是不动点系统,s 只移动不动点的位置,不改变系统在不动点处的动态——而"维持增长"问的恰恰是动态。
在递减报酬与规模报酬不变下,任何只依赖资本与劳动积累的增长路径必然收敛到稳态,人均产出增长率趋于 g(技术进步率);若 g = 0,则人均增长必然趋于 0。要素积累只能"购买时间",不能"购买永恒"。
证明梗概:式 (2) 中,f′ > 0、f″ < 0 且满足稻田条件,故 s·f(k) 与直线 (n+g+δ)k 有唯一正交点且全局稳定;在稳态邻域内增长率 ∂lny/∂t = αk̇/k → 0。∎
这个命题有一个重要的福利学推论——黄金律(Golden Rule):稳态消费 c* = f(k*) − (n+g+δ)k* 在 f′(kgold) = n+g+δ 处取到最大,对应储蓄率 sgold = α([MIT 讲义])。储蓄率超过黄金律的经济体处于动态无效率:它牺牲了现在和未来的消费去堆积资本——这为 §7 评估某些高投资率经济体(如中国投资率曾达 GDP 的 45%–47.7%)提供了判据([EPRS])。
2.3转移动态:追赶是暂时的,速度是有限的
对式 (2) 在稳态附近对数线性化,可得收敛速度:
式 (4) 说:离稳态越远,增长越快——这是追赶效应(catch-up)的数学形式。但代入标准参数(α=1/3,n+g+δ=0.06)得 λ ≈ 5.3%/年,意味着收入差距的半衰期只有约 13 年;而 Barro 与 Sala-i-Martin 在美国各州、日本各县及跨国数据中测得的收敛速度系统性地只有约 2%/年,Barro 称之为"铁律"([ECB],[Barro 2012])。理论与实证的裂缝由一个假设弥合:Mankiw、Romer 与 Weil(1992)把人力资本纳入生产函数后,广义资本份额升至约 2/3,预测的收敛速度恰好降至约 2%/年,模型对跨国收入差异的解释力大幅改善([RBA])。
2.4一个数值反事实:没有 A 的增长能走多远
命题 1 的力量最好用数值反事实来体会。设一个经济体以韩国式的高储蓄率(s=0.40)积累资本,对比两种情形:技术以 2%/年进步 vs. 技术完全停滞(g=0)。模拟 60 年(大致相当于 1960—2020 年这一代人):
这个反事实并非思想实验的抽象物——它精确对应了苏联的历史路径(§7.4):1950 年代的高投资带来了高速增长,但随着资本边际产品递减而 TFP 停滞,增长率系统性下滑,最终"耗尽"。用 Krugman 评价东亚的术语说:那是"汗水(perspiration)而非灵感(inspiration)"的增长([IDE-JETRO])。索洛模型因此把"什么维持增长"的问题收敛为一个更锋利的问题:什么维持 A(TFP)的增长?这是 §4 与 §5 的主题。在此之前,§3 先用增长核算检验命题 1 在现实世界中的成色。
§3核算证据:把增长拆开看
3.1索洛剩余:一个改变学科的会计恒等式
Solow(1957)把式 (1) 取对数求导,得到增长核算恒等式:
等式左边是可观测的人均产出增长,右边前两项是可观测的资本深化与人力资本贡献,最后一项是作为残差被测出的 TFP 增长——即"索洛剩余"。应用于美国 1909—1949 年数据,Solow 发现人均产出增长的 87.5% 无法由要素投入解释,只能归因于技术变革([Innovation & Economic Growth])。Denison 后来对 1929—1982 年的精细分解同样显示:约 34% 归于"知识的增长",11% 归于资源再配置,11% 归于规模经济,而资本仅贡献 12%([Solow 诺奖演讲])。
这一核算传统的现代总结是 Easterly 与 Levine 的五条典型化事实,其中第一条是:"是 TFP 这个残差——而非要素积累——解释了国家间收入与增长差异的绝大部分。"他们还发现:要素积累是持续的,而增长率不是;资本注入并不引致未来增长(Granger 因果方向恰好相反)([Easterly & Levine 2001])。Hall 与 Jones(1999)对 127 个国家的水平核算发现,物质资本与教育只能解释人均产出跨国差异的一小部分,巨大的差异留在索洛剩余之中,并进一步把剩余追溯到"社会基础设施"——制度与政府政策([QJE 1999]);Hsieh 与 Klenow 的静态框架则估计 TFP 解释了跨国产出差异的 50%–70%([EU 区域政策研究])。
3.2本报告的重算:九个经济体(时期)的增长解剖
为使上述论断可复核,本报告基于 Penn World Table 10.0([GGDC])的实际产出、就业、资本存量、人力资本指数与 TFP 序列,按式 (5) 对九个经济体(时期)重新做了增长核算。资本份额取各期 1−劳动份额的样本均值。结果如图 4 与表 1。
| 经济体 / 时期 | 人均产出增长 | 资本深化贡献 | 人力资本贡献 | TFP 贡献 | 形态判定 |
|---|---|---|---|---|---|
| 日本 1955–1973 | 7.41 | 3.30(45%) | 0.52(7%) | 3.05(41%) | 积累 + 效率双引擎 |
| 韩国 1963–1997 | 5.74 | 2.41(42%) | 1.03(18%) | 2.04(36%) | 积累 + 效率双引擎 |
| 台湾 1960–2019 | 4.85 | 1.41(29%) | 0.92(19%) | 2.40(49%) | 效率为主 |
| 中国 1978–2007 | 4.83 | 2.96(61%) | 0.73(15%) | 0.78(16%) | 积累为主、效率为辅 |
| 中国 2008–2019 | 4.91 | 4.36(89%) | 0.56(11%) | −0.05(−1%) | 几乎纯积累驱动 |
| 新加坡 1965–2019 | 3.50 | 2.12(61%) | 0.82(23%) | 0.19(5%) | 高度积累驱动 |
| 博茨瓦纳 1966–2019 | 4.87 | 3.83(79%) | 0.54(11%) | 0.42(9%) | 资源资本化驱动 |
| 美国 1954–2019 | 1.66 | 0.51(31%) | 0.34(20%) | 0.69(42%) | 效率为主 |
| 巴西 1980–2019 | 0.11 | 0.31 | 1.02 | −1.03 | 效率崩塌致停滞 |
注:份额按贡献/人均产出增长计算,因四舍五入及余项(劳动投入结构等)各项加总与总增长略有出入。资料来源:本报告基于 PWT 10.0 计算。
表 1 揭示了一个比任何单一国家研究更有说服力的规律:凡是增长持续数十年的经济体(日本高速增长期、韩国、台湾),TFP 贡献都在 35%–50% 的量级;凡是 TFP 贡献归零或转负的时期(中国 2008–19、巴西 1980–2019),增长要么降速、要么停滞——即便资本积累仍在全速运转。巴西是最刺眼的对照:人力资本以年均 1.02 个百分点的速度贡献增长,资本也在深化,但 TFP 以年均 −1.03% 的速度坍缩,最终人均产出四十年几乎零增长——积累在"漏水的桶"里完全失效。这与 Eichengreen、Park 与 Shin 对增长减速的系统研究一致:高速增长经济体的减速中,约 85% 由 TFP 放缓解释,只有 15% 归因于资本积累——"增长减速,一言以蔽之,就是生产率减速"([World Bank])。
3.3前沿经济体的自证:美国生产率的长波
如果 TFP 是增长的维持者,那么技术前沿国家(无可模仿对象、只能靠原创)的增长史应直接映射其 TFP 史。美国数据恰好提供了这样的对照:非农部门劳动生产率增长 1952–1973 年为年均 3.0%,1974–2007 年降至 2.1%,2008–2015 年再降至 1.2%([Federal Reserve / BLS])。Gordon 用三次工业革命(IR)解释这一长波:IR#2(1870–1920:电力、内燃机、自来水与公共卫生、化学)驱动了半个世纪的高速 TFP 增长;而 IR#3(信息技术)仅在 1996–2004 年间短暂提振了 TFP——"IR#3 未能通过 TFP 检验"([Gordon, Bank of Canada])。
美国案例还标定了 Kaldor 六条"典型化事实"的解释力边界:劳动与资本份额、资本产出比、投资回报率长期大致恒定,人均产出与人均资本以大致恒定速率增长([Kaldor 1957, via Fed])。平衡增长路径在数据中的这种惊人稳定性,反过来约束了一切可行的增长理论:任何"维持增长"的机制必须能产生恒定的人均增长率与恒定的要素份额——这一约束在 §4 的思想生产函数中将发挥关键作用。
§4内生增长:把 A 放进模型——知识的生产函数
4.1非竞争性:增长不耗尽的数学根源
索洛模型把技术 A 当作天降之物(外生),从而把"什么维持增长"推出了模型之外。Romer 在 1986 与 1990 年的两篇论文把它重新拉回模型内部,其支点是一个看似平凡却后果深远的观察:知识是非竞争性的(non-rival)——勾股定理被一亿人同时使用,不会比被一个人使用损耗分毫([WSJ])。Romer 自己的表述更为直白:"经济体之所以增长,是因为人们把资源重新组合,使之更有价值。"([Business Insider])
非竞争性的数学后果是规模报酬递增:资本与劳动翻倍使产出翻倍,但若知识也翻倍,产出将多于翻倍——想法的边际复制成本为零。最简单的内生增长模型是 AK 模型 Y = AK:资本(广义地包括人力资本与知识)报酬不再递减,于是只要 sA > δ,产出就以 sA−δ 的速率永续增长——储蓄率第一次拥有了增长效应([OECD])。在 Romer(1990)的产品种类模型中,增长由研发部门驱动:企业为获得暂时垄断利润而开发新设计,知识溢出使后续研发站在前人肩上,经济总体呈现递增报酬,但分散均衡中私人研发低于社会最优——这为研发补贴与专利制度提供了理论正当性([ECB])。Romer 为此获得 2018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。
4.2思想的生产函数与"钓鱼枯竭"问题
把"思想"当作可生产的产出,需要一个生产函数。文献的标准设定是:
其中 LA 是研发人员,φ 度量"站在巨人肩上"(φ>0)与"钓鱼枯竭"(φ<0)的净效应。Romer(1990)相当于设 φ=1,此时增长率与研发人员规模成正比(规模效应)。Jones(1995)的时间序列检验否定了这一强形式:OECD 国家的研发人员数量几十年来成倍增长,而 TFP 增长率却大致平稳——规模效应不成立。半内生模型取 φ<1,得到稳态增长率:
式 (7) 的推论冷峻而深刻:长期增长率不取决于研发强度(水平效应),而取决于人口(研发者来源)的增长率;若研发人员不增长,思想存量的增长将因 φ<1 而衰减至零([ESRI],[IMF])。
Bloom、Jones、Van Reenen 与 Webb(2020)给式 (6) 做了迄今为止最系统的直接测量,结论已被凝练为一句名言:"创意正变得越来越难找。"1930—2010 年间,美国有效研究者数量增长了约 23 倍,而 TFP 增长维持在约 1.65%/年——换言之,研究生产率以年均约 5.1% 的速度下降:为了维持不变的增长率,经济必须投入指数增长的研发努力([IMF WP/25/183])。
这一发现为"什么维持增长"提供了一个关键限定:增长不是免费的午餐,而是一份需要不断追加投入才能续费的订阅。它也重新点亮了人力资本的位置:Lucas(1988)证明人力资本可在学校与工作中无限积累而不受报酬递减约束,MRW(1992)的跨国回归估计教育贡献了增长的约三分之一([ACIAR])——人是思想的载体,人力资本是研发投入的"分子"。2023 年韩国将 GDP 的 4.94% 投入研发、以色列约 6.35%(2024 年分别约为 5.1% 与 6.8%,居 OECD 前两位),本质上都是在为这张"订阅"续费([World Bank],[OECD 2026])。
§5创造性破坏:创新的微观引擎
Romer 的模型解释了"想法从哪来",却没有解释一个更残酷的事实:新想法的到来同时宣判了旧资本的死刑。Aghion 与 Howitt(1992)把熊彼特 1942 年的"创造性破坏"严格模型化:增长由质量阶梯上的连续创新推动——每一级创新者获得暂时垄断租金,直到被下一级创新者取代;研发投资的激励来自租金,而租金的寿命由下一次创新的到来率决定。增长因此不是平滑的积累,而是"一场永不停歇的创新竞赛"([ECB])。
该框架产出了一个可证伪且已被证实的预测:竞争与创新之间呈倒 U 形关系。在技术势均力敌(neck-and-neck)的行业,竞争加剧压缩了"不创新"的租金,企业为"逃离竞争"而加大研发;而在技术差距悬殊的行业,竞争加剧反而侵蚀落后者追赶成功后的租金(熊彼特效应)。Aghion、Bloom、Blundell、Griffith 与 Howitt(2005)用英国上市公司面板与引用加权专利数据验证了这条倒 U 曲线([LSE/CEP])。这一结果对政策有直接含义:反垄断与竞争政策不是在"效率"与"创新"之间做取舍,而是在寻找倒 U 的顶点。
创造性破坏在数据中留下了清晰的指纹:在美国,每年超过 10% 的企业退出市场,同时有超过 10% 的企业新进入;存续企业内部的岗位创造与消亡规模更大。企业更替推动了资源从低生产率企业向高生产率企业的再配置,构成总 TFP 增长的实质部分([NobelPrize.org])。2025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授予 Mokyr、Aghion 与 Howitt,授奖词完整概括了 §4–§5 的逻辑链:Mokyr"识别了通过技术进步实现持续增长的前提条件"——不仅要知其然(经验诀窍),更要知其所以然(科学解释),且社会对变革保持开放;Aghion 与 Howitt 则提供了"通过创造性破坏实现持续增长的理论"([NobelPrize.org])。
至此,逻辑链已经推进到:积累不能维持增长(§2,命题 1)→ TFP 维持增长(§3,核算证据)→ TFP 由创新生产,创新依赖研发投入与创造性破坏的激励结构(§4–§5)。但链条还差最后一环:为什么同样的研发投入与市场竞争,在一些社会结出硕果,在另一些社会却胎死腹中?答案在制度——§6。
§6制度:增长的深层原因
6.1从"直接原因"到"根本原因"
增长核算把增长分解为资本、劳动与 TFP,但这些都是直接原因(proximate causes)——"我们增长是因为我们积累了资本、改进了技术"近乎同义反复。真正的问题是根本原因(fundamental causes):为什么有的社会积累资本、采纳技术,而另一些不?Hall 与 Jones(1999)给出的中介变量是"社会基础设施"——鼓励生产而非掠夺的制度与政府政策,并证明它能系统解释跨国收入差异中的残差部分([QJE 1999])。
Acemoglu、Johnson 与 Robinson(2001)为这一因果链提供了识别策略上的里程碑:以殖民地时期的移民死亡率作为制度质量的工具变量——死亡率高的殖民地,欧洲人不肯定居,于是建立攫取性制度(extractive institutions)以掠夺资源;死亡率低的地方,移民定居并移植包容性制度(inclusive institutions:产权保护、法治、对权力的约束)。工具变量回归显示制度对人均收入具有巨大且因果性的影响([ECB WP])。这一研究纲领——连同对制度形成与持续性的分析——为三人赢得了 2024 年诺贝尔经济学奖([GGDC])。西班牙央行的总结精练:包容性制度激励创造财富、激励创新,形成"增长—公民社会—更好制度"的良性循环;攫取性制度则瓦解创造财富的激励([Banco de España])。
增长的因果链是分层的:制度 → 激励 → 创新与积累 → TFP 与要素投入 → 产出增长。数学模型刻画的是链条的后两段(§2、§4、§5),制度决定的是链条的第一环——它决定创新者能否保住租金(产权)、挑战者能否登场(开放与竞争)、知识能否自由流动(思想市场)。
6.2最干净的对照实验:北纬 38 度线两侧
制度假说面临的标准质疑是内生性:也许富裕造就了好制度,而非相反。朝鲜半岛提供了一个近乎实验室级别的自然实验:同一民族、同一文化、同一地理禀赋,1945 年后被随机地(由外部力量)分置于两种制度之下。结果无需复杂计量即可读取——韩国的人均 GNI 从 1950 年代初的 67 美元升至 2024 年的 36,624 美元([World Bank]);而朝鲜 2024 年人均 GNI 估计约 172 万韩元(约 1,260 美元),韩国的国民总收入约为朝鲜的 29 倍(人均口径亦约 29 倍)([AsiaToday/BOK],[Bank of Korea])。
卫星夜景照片里,北纬 38 度线以南灯火通明、以北一片漆黑——这或许是社会科学中最具视觉冲击力的一张"回归图"。制度之外的一切对照变量(人种、语言、历史起点)都被实验设计控制住了。
§7世界证据:六组自然实验
理论(§2、§4–§6)给出了命题,核算(§3)给出了事实轮廓。本节把两者放进历史的试管:六组真实世界的"实验",每一组对应理论的一个可证伪预测。
7.1东亚双城记:韩国/台湾 vs 新加坡——积累与效率的配比实验
Young(1992, 1995)对东亚四小龙的增长核算曾引发"东亚奇迹是否只是要素堆积"的论战:他发现新加坡的 TFP 增长几乎为零,增长几乎完全由资本深化与劳动参与解释,Krugman 据此预言东亚将重蹈苏联覆辙([IDE-JETRO])。三十年后回看,本报告基于 PWT 10.0 的重算(表 1)给这场论战提供了一个均衡的裁决:新加坡确实高度依赖资本深化(贡献 2.12 个百分点 vs TFP 仅 0.19),但韩国(TFP 2.04)与台湾(TFP 2.40)的效率贡献厚实得多;Hsieh 用"对偶法"(价格而非数量)重算后,新加坡 1971–90 年 TFP 增长达 2.6%,提示官方资本存量数据可能高估了积累速度([IMF])。论战的教训比结论更重要:Krugman 的预言对新加坡部分成立、对韩国台湾基本落空——因为后两者在积累的同时构建了创新生态系统(韩国如今的研发强度 4.94%,全球第二)。东亚奇迹不是一个故事,而是两个:一个关于积累,一个关于学习。
7.2中国:一部引擎切换的现场记录
中国的案例珍贵之处在于,它在同一个国家内、相隔一代人的时间里,先后演示了增长的几乎全部机制。世界银行与 IMF 的增长核算显示:1978 年改革后,TFP 年均增长约 2%–4%,贡献了人均产出增长的约 40%(1979–2008 年 TFP 年均 3.1%);TFP 爆发的时点与制度变革严格同步——80 年代初的农业自由化(家庭联产承包)与 90 年代初的市场化加速([World Bank],[IMF])。Brandt 与 Zhu 的分解显示 1978–2007 年 TFP 增长贡献了人均 GDP 增长的约 77.7%,且非国有部门 TFP 增速(3.9%–4.0%)远超国有部门(1.68%)——制度差异在同一国境内即清晰可见([UNESCAP])。
但 2008 年以后,引擎悄然切换:本报告基于 PWT 的重算显示,2008–19 年中国人均产出增长中资本深化的贡献升至 4.36 个百分点(约 89%),TFP 贡献降至约零(−0.05);投资率长期维持在 GDP 的 42% 以上、2012 年资本形成率高达 47.7%(约为世界平均的 2.5 倍)([EPRS],[中国环境与发展国际合作委员会])。资本的边际产出随之递减——增量资本产出比(ICOR)持续恶化。这正是命题 1 与中等收入陷阱研究的现实投影:Eichengreen 等发现高速增长经济体在人均收入约 16,000 美元(2005 年不变价)处减速,且减速的 85% 由 TFP 解释([World Bank])。中国 2024 年前后约 2.8% 的研发投入强度首超 OECD 均值、创新指数跻身全球前十([港交所披露]),表明政策层已明确把答案押在"创新驱动"上——理论(§2)说,这是唯一正确的方向。
7.3日本:收敛定理的完美演示
日本 1955–1973 年人均产出年均增长 7.41%(表 1),其中 TFP 贡献 3.05 个百分点——这是"后发优势"的教科书形态:距前沿远,引进吸收的技术转移即足以驱动高增长。1991–2019 年,同一国家的人均增长降至 0.69%,TFP 贡献降至 0.26。索洛的式 (4) 早已写下这结局:追赶型增长是稳态距离的一次性红利,越接近前沿,模仿红利越薄,增长必须转向原创创新;而日本在人口老龄化与研究生产率下降的双重挤压下未能完成切换([RIETI])。日本演示的不是"失败",而是收敛定理本身。
7.4苏联:命题 1 的反例验证(证实)
如果"积累不能维持增长"是定理,那么一个倾全国之力进行资本积累而压制创新的体制,应当精确地走出一條"起飞—减速—停滞"的轨迹。苏联做到了。Khanin 的重新估算显示,苏联国民收入增长从 1950 年代的 6.9% 递减至 1960 年代的 4.2%、1970 年代的 2.0%、1980–85 年的 0.6%;即使按 CIA/Bergson 的官方修正口径,也是 6.0% → 5.2% → 3.7% → 2.0% 的单调衰减([NBER])。与此同时资本存量以 4%–8% 的速度持续扩张——投入在加速,产出在减速,缺口全部由 TFP 负增长解释。Krugman 正是借用这组核算写下《亚洲奇迹的神话》的警告:纯粹"汗水驱动"的增长必然撞上递减报酬之墙([IDE-JETRO])。苏联不是增长的失败案例,而是索洛模型的成功案例——它验证了定理。
7.5博茨瓦纳 vs 津巴布韦:制度把资源变成财富
1966 年独立时,博茨瓦纳是世界第二贫穷国家(人均 GDP 约 69 美元);此后三十余年,它以年均约 7.7% 的人均增速成为同期世界增长最快的经济体,钻石发现后人均 GNI 增速达全球平均的五倍,1990 年代初即跻身中高收入国家([World Bank],[CEU])。关键是:钻石在许多国家是"资源诅咒",在博茨瓦纳却成了燃料——差别在于包容性制度(对精英权力的传统约束、审慎的财政框架、非洲最低的腐败感知)([Banco de España])。对照组就在边境另一侧:1966–2018 年,博茨瓦纳人均 GDP 从 518 美元升至 8,031 美元(+1,450%),而津巴布韦仅从 981 美元升至 1,322 美元(+35%),同期全球平均 +136%([HumanProgress])。资源禀赋不能维持增长;能把禀赋转化为投资的制度才可以。
7.6合流与分流:收敛地图
把 §7 的六组证据并排,可见它们不是轶事的堆砌,而是同一定理的六面棱镜:
| 案例 | 检验的命题 | 预测 | 观察结果 | 裁决 |
|---|---|---|---|---|
| 苏联 1950–85 | 命题 1:纯积累不能维持增长 | 增长率单调递减至零 | 6.9% → 0.6%(Khanin) | 证实 |
| 新加坡 vs 韩国/台湾 | 增长形态可持续性差异 | 低 TFP 份额者先触及天花板 | 新加坡人均增速 1965 年后持续低于韩/台;韩/台完成创新转型 | 证实(部分) |
| 中国 1978 vs 2008 | 结构改革 → TFP;递减报酬 → ICOR 恶化 | 改革期 TFP 爆发;纯投资期 TFP 枯竭 | TFP 贡献 40%+ → 约 0% | 证实 |
| 日本 1955–73 vs 1991–2019 | 收敛定理(式 4) | 追赶红利随稳态距离消失 | 7.41% → 0.69% | 证实 |
| 南/北朝鲜 | 制度是深层原因(命题 2) | 同禀赋、异制度 → 收入巨差 | 人均收入相差约 29 倍 | 证实 |
| 博茨瓦纳 vs 津巴布韦 | 制度中介资源禀赋 | 包容性制度破解资源诅咒 | +1,450% vs +35%(1966–2018) | 证实 |
注:各案例数据来源见正文相应脚注。
§8增长的可持续性:前沿与隐忧
一个诚实的回答必须包括压力测试:维持增长的机制本身是否可持续?式 (7) 暴露了两个隐患。
隐患一:创意的边际成本在上升。研究生产率年均 −5.1% 的下降意味着,维持 1.65% 的 TFP 增长所需的研究投入约每 14 年翻一倍([IMF WP/25/183])。前沿国家 1970 年代以来的生产率放缓(图 5)可能部分正是这一"钓鱼枯竭"的宏观投影。美国潜在增长的下滑几乎全部由生产率贡献([Powell, Fed])。人工智能能否逆转这一趋势——把"发现"本身自动化——是当前最重大的开放问题;Nobel 委员会 2025 年的警告("经济增长不能被视为理所当然……我们必须维护创造性破坏的机制,否则将退回停滞")在此语境下尤显尖锐([Rediff/Nobel])。
隐患二:人口是思想的最终原料。在半内生框架(式 7)中,长期增长率正比于人口增长率 n。Jones(2022)把这一逻辑推到极端情景:若生育率持续低于更替水平,研发者绝对数量终将萎缩,"空荡星球"情景下知识与生活标准随人口一同停滞;他以反问作结——"人的质量能替代人的数量吗?基本不能。一个人无法替代十亿人中包含的爱因斯坦、爱迪生与 Jennifer Doudna。"([RIETI])对正经历人口转折的东亚经济体而言,这不是遥远的哲学问题:式 (7) 的右边正在变小。
这两处隐忧共享同一结构:增长的维持条件是内生于人类选择的——研发投入是选择(图 7 的费率差异即选择差异),生育与教育投入是选择,对创造性破坏的容忍度更是选择。制度与政策不是增长的外生背景板,而是增长方程的参数。这正是"什么维持了经济增长"这一问题具有政策紧迫性的原因。
§9结论:一个分层的答案
回到最初的问题:什么维持了经济增长?综合数理模型、逻辑推演与世界证据,答案是分层的:
第一层(核算层):生产率。对式 (5) 的核算在所有可检验的案例中指向同一结论:要素积累决定收入水平的台阶,TFP 决定增长率的存续。资本与劳动是增长的"燃料",但燃料会烧尽(命题 1);知识是增长的"引擎",因为它非竞争、可累积、可无限复用。
第二层(机制层):创新及其激励。TFP 不是天赐甘露,而是研发、干中学、结构转型与创造性破坏的产出。思想生产函数(式 6)把增长锚定在研发者身上;创造性破坏理论说明,创新由对暂时垄断租金的追逐驱动,由适度竞争(倒 U 的上升段)激励,由开放与知识流动放大。
第三层(制度层):让创造性破坏得以发生的规则。产权保护使创新者敢于投入(否则租金被掠夺),法治与权力约束使在位者不能封杀挑战者(否则破坏不再"创造"),教育的普及与人口的质量—数量转型为思想生产提供原料。南北韩、博茨瓦纳与苏联分别从正反两面证明:制度不是增长的配菜,而是主菜的烹饪方式。
因此,对"什么维持了经济增长"最凝练的回答是:短期看,积累可以买来增长;长期看,只有"生产知识的机制"能维持增长——而这个机制本身,由制度维持、由人口滋养、由对变革的开放态度守护。增长不是经济的自然状态,而是一项需要持续投入与制度维护的人类成就。1820 年以前的两千年证明了它不会自动发生;1950 年代的苏联证明了它不会自动持续;而韩国、台湾与博茨瓦纳证明了:当知识生产机制被正确地点燃与维护,增长可以持续得比任何人的预期都久。